凡煙小說

第四十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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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——……事實上,在《三十難立》面世前,說起竇杳,觀眾很難將他同演員掛鉤,至多稱得上藝人。但給出的阿緒這個角色,足以讓他在電影圈被接納了。《三十難立》是池年柳尋根又尋夢的一個故事,本質是隱喻的、虛無的,而他得以走出迷茫,一大部分依靠的,是阿緒身上迸發而出的踏實真切的熱情,盡管情緒的來源,是少年命運般交付而出的初戀。這樣一個沈郁寡言的男生,臺詞與肢體動作難有激烈展現,但他呈現的情感,必須是敏銳而熱忱的,矛盾的熱烈間,又有著他這個年紀特有的稚氣青澀,才能打動閱盡千帆的池年柳,打動各個年齡段的觀眾。為了最貼切直觀地映現青澀感,演員的面相必然要很年輕,但年輕演員難免經驗不足,接住這種角色較為困難。在這裏不得不說,竇杳從外形到角色演繹,都完美地體現了劇本中阿緒應有的面貌與情感,使之栩栩如生……雖然竇杳這次與金像最佳男配失之交臂,但提名無疑是對他轉型未來的極大肯定。”

因為沒能在大陸上映,哪怕懷袖如願攬獲了最佳導演,《三十難立》的熱度也不是很高,只有主演的粉絲會淘碟片買資源來支持,並不出圈。

趙煊從竇杳的超話中轉發了一條在給他看,是一位大粉搬運了鴻港某位知名評論家點評中的相關文字。這篇評論竇杳看過,長長的篇幅基本上在說電影整體與導演的手法,只有這一段提了自己。

微博配圖也是從外網搬運來的,是頒獎典禮的臺下,竇杳一身正裝,端坐平視的模樣。當時全場都在為得獎者歡呼,他亦是擡臂撫掌,沈著的面容下,是經年累月練就的、貴氣而體面的淡定。

竇杳見微博頁面正好登的是自己的小號,便順手點了個讚,退出微博回到了微信頁面。

在將手機收好前,竇杳無意識地點開了與穆致知的聊天頁面,穆致知發給他的最後一條信息是申滬一家高檔私房菜的地址,並問了他:趕得上嗎?要不要推遲一會兒?

那時竇杳剛下飛機,回覆一句不用,便坐上了自家的豐田埃爾法,往慶功宴的會所飛馳而去。

之後穆致知沒有再回覆他,也許是在忙著接待幫襯。這次的慶功宴自然是懷袖做東,盡力邀請了劇組臺前幕後的主要人員。當年《追殺極光》的遺憾幾年後得以彌補,大家都知道拍《三十難立》算是懷袖的背水一戰,如今得償所願,都很是為她高興,紛紛前來祝賀。

頒獎典禮之後,竇杳因為工作時間的原因,沒能回申滬,與穆致知在機場分道揚鑣。而慶功宴正好安排在他回國的今天。

距他上一次與穆致知見面,又是一個多月了。

秋末的晚六點,竇杳坐在車後座,車窗緊閉,穿行在申滬絢爛斑斑的霓虹間,湧動的燈光如空中的浦水,流火璀璨,半江瑟瑟半江紅。

車程不長,半小時後,竇杳在私房菜館前下了車,在夜風中抻了抻兩側的衣擺。他沒有再給穆致知發消息,準備徑直往敞亮的大門裏走,卻發現門邊不遠初,立著一道人影。

淩璨穿著一件深駝色的大衣,半邊身子沒進背光的陰影裏,一手隨意地揣著兜,另一手修長的指節間夾著煙。他側對著竇杳,垂頭慢慢呼出一口白煙,才偏過頭來看向竇杳,漫不經心地笑了笑。

竇杳走上前,沖淩璨指間燃著的香煙挑了下眉,示意問不怕被拍到?

“無所謂,”淩璨聳肩,淡淡說道,“反正不做這行了。”

竇杳見他自顧自地站在這兒,身邊空無一人,不由得疑惑問:“怎麽不進去?有事嗎?”

淩璨搖頭,懶洋洋地將煙頭在手邊的垃圾桶上摁滅了:“剛在門口突然想抽,現在兩口過完癮了,走吧。”

兩人一齊走入私房菜館的大廳,迎賓員小步前來,問清來意後領著他們往裏走去。淩璨一面走著一面對竇杳說道:“還沒恭喜你的提名。”語調輕描淡寫地像是方才想起。

竇杳道了聲謝。他還真沒覺得有什麽好恭喜的,當初因穆致知滑鐵盧的惋惜與失落,將屬於他的這份喜悅沖得無比寡淡。

但當事人卻絲毫不以為意,深深地為懷袖高興著,仿佛多年夙願成真的是自己一般。

說話間,竇杳眼角的餘光一直掃著淩璨,幾個月不見,他發覺對方那秀美的面龐,似乎憔悴了不少,可神情中又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快,也不知這段日子過得是好是壞。

關於近況的寒暄已經到了唇邊,但淩璨漠然的面容,又無端讓竇杳想起在劇組時那次撞破與交談,霎時間沒能問出口。而經此猶豫,他們不知不覺走到了慶功宴堂皇的場所。

本就不是什麽大制作的影片,邀請函也只寫了不薄不厚的一沓。看著漸漸坐滿的空位,懷袖翻手機備忘錄比對著名單,擺手讓穆致知自便。於是穆致知重新坐回了靠裏的一桌,又同人好意酬酢幾句,才得到片刻安靜。

他的手機就墜在衣兜裏,招呼了一通,總算等到祁青續趕來,穆致知便把陪著懷袖的位子讓了出來,錯身離開了。手機並沒有靜音,他也一直留著心。

竇杳下飛機後就沒再給自己發來消息,眼下得空,穆致知本想問問他,卻又覺得沒大必要。又不是什麽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孩子。

桌上的酒水已經預備好,大抵是知道他身邊的位置要留給更親近的人,許多人都是隔段距離遙遙向他問好,並沒有坐過來。

穆致知掛著微笑回應,明明是喜悅的場合,心中卻頗有幾分空落落。

沒等他一個人安靜多久,一只手從側邊熟稔地摟上他的肩,身旁的凳子被斜拉開,林吟大咧咧地坐下,沒個正型地問他:“咱妹夫都來了,你家小朋友人呢?”

搭在身上的手沒用力,卻頗有存在感。穆致知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,不是悸動,而是一種驚悸,他下意識地看向了入場的廳口。

雕花的門廊安然地立著,此刻那方空無一人。

“沒問,”穆致知掃了林吟一眼,“別人才回國,趕過來的。”

林吟在穆致知肩頭按了按,順勢將手收回,瀟灑地翹了個二郎腿,隨口道:“拍了這部片子,你小男朋友的口碑可算是回來了,以後估計越來越忙咯,坐好成天異地戀的準備了嗎?”

穆致知垂眸微笑,沒正面回答,只是說:“忙不好嗎?做我們這行不忙的話離失業也不遠了吧?”

“收收吧,你真是工作魂不滅啊,讓你休息這段時間可難為死你了,”林吟沒好氣地摩挲著下巴,又想起了什麽,小聲感慨道,“不過也不一定異地戀,小朋友要啥資源沒有,熱戀期的小男生,估計每場戲都恨不得和你搭,說真的這個片子演得這麽好,我還是覺得你倆因戲生……”

穆致知在林吟有要開始滿嘴跑火車的兆頭時,便無所事事地頷首,手肘撐桌,下巴搭在交疊的手背上。他出神地看著桌上的木紋,沒註意到林吟忽然的沒聲,直到另一個同樣熟悉的、也更年輕的聲音傳來,穆致知才陡然擡眼,稍稍側身。

竇杳站在他的椅子後,將手放在木靠背上,這是一個不大明顯的、環抱的姿態。穆致知眨了眨眼,方才那種驚悸感再一次湧上心頭,伴隨著頭頂水晶燈傾灑下的、身後人寬大的影子。

“林哥,”穆致知聽見竇杳先是沖林吟點了點頭,又對穆致知輕揚下巴,悠悠說道,“穆前輩。”

林吟僵笑的表情隨著這句“穆前輩”變得更古怪。他回了竇杳的招呼,從善如流地站了起來,坐遠了一個位置,說道:“你們的慶功宴,主演坐一起吧,我這個蹭飯的靠邊就行。”

竇杳沒多說什麽,道謝後便挨著穆致知坐下。公共場合他的坐姿總是挺拔而端正,將穆致知與林吟隔開。

衣兜裏的手指這時震動了一聲,穆致知看了一眼,居然是林吟:尷尬死我了,你家小朋友走起路來怎麽和貓一樣沒聲啊,穆前輩!

穆致知明白竇杳察覺到了自己這邊的動靜,只是忍著不偏頭、不點破、也不和人說話,搭在膝上的手指似是無處安放地點了點。

他忽然覺得這樣很沒意思,索性將手機背扣在桌上,微微前傾,越過竇杳沖林吟一笑,嘲弄道:“所以說讓你別在背後八卦來八卦去了,裏外就這幾個人。”

林吟心裏本也局促得七上八下,穆致知從未認真朝親人朋友承認過什麽關系,所以他也拿不太準好友對此的態度,打圓場的話猶豫難說,唯恐弄巧成拙。

眼下穆致知放出了信號,他總算松了口氣,恢覆了笑盈盈的表情,懶得理會穆致知,而是對竇杳說:“這不是他談個戀愛嘴嚴得和什麽似的,我還不如來問小竇你,是吧?”

這句玩笑話卻讓穆致知呼吸紊亂了一拍,他情不自禁地轉眼,去端詳竇杳的臉色,正好和竇杳黑沈沈的眼眸對上。

竇杳微彎嘴角,笑容在穆致知看來很意味不明,說話確是得體的:“別打趣我倆了,林哥,我也知道前輩他不會和你說什麽的。”

“在一起的是咱們,”穆致知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,輕輕擱在桌上,“和他有什麽好說的,只知道撿樂子,一天天的。”

竇杳沖林吟聳了聳肩,示意你看就是這樣吧。他對外一向沈穩而不茍言笑,突然來這麽一下,倒有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活潑熟稔了。

穆致知聽竇杳聲音輕快地對林吟說道:“林哥,你剛才說反了,《三十難立》演得還行,不是因戲生情,而是……因情生戲吧。”

穆致知將掌心拂在側頸,仿佛感受到薄薄皮膚下、血管中汩汩流動的血液。

這一刻,他終於從僥幸中驚醒,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種陌生的失控。

林吟瞬間樂了,按捺住拍大腿的沖動,調侃道:“你可以啊致知,不聲不響的,還不如人家小竇痛快呢!”

穆致知面無表情地看向竇杳,而竇杳並不回避,坦然地回看著,臉上的笑意平白添了幾分挑釁。

“沒生氣吧。”竇杳還抿了抿嘴唇,小聲說道。

穆致知將手放下,搭在桌沿。無意間的一低頭,讓他看清了竇杳微微顫抖的手指。

他又覺得有點可笑,為竇杳這份幼稚的色厲內茬。穆致知神情自然地回答說:“這有什麽好生氣的。”

一盤盤精致的菜肴端上了桌,圍坐的都是關系親近的老熟人,比尋常聚會更有話說。隨著旁人坐來,林吟也得體地不再就感情的事調侃那兩人,轉而和興致高漲到連喝好幾杯的懷袖憶往昔。

說起困頓的過去,懷袖直晃穆致知的手臂:“還記不記得,林吟哥以前為了幫咱們,可真是家底都砸進去了,陪你打工不說,還磨著叔叔阿姨借了家裏的錢,才讓咱們都能念藝術生,想起來沒?”

穆致知也喝了不少,他並沒有喝醉,只是借著酒精躲避說話。倒是林吟直擺手,連聲說道:“別老記得這些事了,說就是無奮鬥不青春,啊。”

懷袖聞言咯咯地笑了起來:“你現在不也很年輕的,說得老頭子一樣!”

祁青續坐在懷袖身邊,低聲勸著將杯裏的酒倒走大半,見喝得上了臉的林吟,隨口問道:“我記得林哥從來都是不喝酒的啊,怎麽今天破酒戒了?”

“這不是以前得當穆公館大管家,給那誰開車啦,”林吟狡黠地沖穆致知眨了眨眼,又沖懷袖與祁青續促狹一笑,“認識這麽多年了,合著半天孤家寡人還是我自己。”

祁青續不知道竇杳與穆致知的關系,對愛人哥哥的感情狀況也只是略有耳聞,自然也不會發表什麽看法,只是關切地問按著額頭的懷袖,有沒有不舒服。

周遭陷入一片短暫的靜,穆致知忽然開口,微闔雙眼,沒有看任何人,話卻是說給林吟聽的。

“怎麽可能讓你孤家寡人。”

林吟打了個響指,痛快道:“算你有良心,來來來哥們走一個!”

穆致知皺著眉,擡手去拿面前的玻璃杯,卻碰了個空。竇杳將杯子倒滿,靜靜開口:“他喝得夠難受了,我來替吧。”

他像是分毫意識不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麽突兀一般,未等旁人開口,便自顧自地仰頭,喝完了他在席間的第一杯滿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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